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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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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从农村到城市的女孩  

2011-12-01 11:28:59|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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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www.wenxue126.com                           作者:红薯公主      

                                      

                                                                             前   言
  前天,我的表妹玉秋从加拿大回来了,准备在我们老家投资三千万元建一个慈善型的养老机构,来向我咨询一些招标的问题,同时也送给我一本她新出版的诗集。看着这个才三十八岁,既会写诗又会做生意的女人,这个既拉架子车卖过西瓜、会纳鞋底、会绣花又运作上亿资产、操控自己公司上市的女人;这个曾经精神分裂又才能过人的表妹,我感慨万千。从河南西部一个偏远小村的农家女到地球另一边的加拿大富人,从梦想中的诗人到脚踏实地的商人,这么大的飞跃,她是怎么跨越的,从赤贫到巨富,从卑贱到尊贵,这中间,她经历了什么,内心和人生态度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她才成为卓越的人,才有成功的出现,这绝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别人一世所经历的痛苦和打击、尝过的人情冷暖和苦辣酸甜,她二十年间就给经历完了,不堪忍受时,她曾经精神失常。但是她常说的一句话却是:“感谢上帝,感谢神,感谢这个时代,给了我这么好的照顾和恩赐”。的确应该感谢这个时代,中国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走完了资本主义一百多年才走完的道路和跨越,中国城市化的进程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如果她生活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她肯定没有这样的机会,同样的,如果没有她个人的努力,即便生活在比而今更有机会的年代,她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跨越;人生好象船行大海一样,如果这艘船是一艘没有方向的船,那什么风对船来说,都没有价值和意义,都无所谓顺风或逆风,所以,人必须有目标。玉秋从一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姑娘到精神病人再到成就卓越的人,如果没有梦想和目标,她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如果仅仅有梦想而不行动,那她的梦想也不会成为现实,中间她是怎么行动的,她跨越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到的。如果是别人告诉我她的故事,我肯定不信的,但是,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现在,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她的光鲜和荣耀,没几个人会想她背后的经历和故事,我想把她的故事说给大家,是希望那些离开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们,还有那些为了梦想而承受着巨大生活压力和精神压力的人们,能从她的经历中,找到经验和借鉴,避免那些本该避免的弯路,舍弃那些不该要的思想,活出成功活出追求的同时也活出快乐。
  玉秋知道我想写她的经历后,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告读者,原文如下:
  出身寒微而又有梦想的孩子们,我深深地知道,父母把你们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他没有能力给你太多的支持和帮助,虽然他很想给予,但是他的能力不允许,一切全靠你们自己了。你想实现梦想,有一个全新的自己,不但要拼博要努力争取,而且更要学会舍弃和保留,保留你贫贱父母教给你的美德和勤奋,但也要舍弃他们思想中的某些糟粕、某些人生态度和处世概念,舍弃这些观念所带给你的限制和束缚。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新生,才会活出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生。社会底层长大的孩子们,你们也许没有意识到,底层人民全部的思想意识、精神状态早已浸淫到你的骨子里面,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接受还是不接受、知觉还是不知觉,你父母的基因包括你父母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态度都存在于你的身上。这就似一个白萝卜被腌在酱里一样,无论萝卜抗拒或者接受,出来后都是酱的颜色。你要想人生有全新的改变,你就要象揭鱼鳞揭盔甲一样,揭去那些与生俱来的束缚自己、捆绑自己的思想意识和处世态度,去接受当代社会最积极、最进取的精神和价值观念。这种自我改变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也是成功的必然过程。成功是什么,大家都说没有标准,但是我认为有标准:那就是获得社会的认可和赞美。也许你家财万贯、富可抵国,象赖昌星、和坤、现在的巨贪一样,但是,一旦社会发现你来路不正,都起来反对你,那你就什么也保不住了,什么财富和尊贵都不复存在。同样的,即便你家无片瓦、身无分文,如果你舍身救人,感动了社会,象带妹上学的洪战辉样,那你就什么都会有。一切都来源于上帝,一切都来源于正义、负责任和精神。
  精神是永不消失和改变的,但物质却是生长消亡、千变万化的,虽然这样,但大多数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是不能单靠精神来生活的,他们要吃饭、要买房、要养家。现实当中,物质肯定重于精神。但是,在抓物质时,如果我们为抓物质而忙碌,为赚钱而赚钱,那我们肯定是很费力,赚得也很辛苦和有限。但如果我们能把握住其中的核心精神和精髓,那就事半而功倍、无往而不胜。财富(不管是精神财富还是物质财富),不是来源于别处,而是来源于智慧和能力,来源于社会的需要。所以,我希望你们要多学知识、多思考,同时也要多行动、多实践,才能掌握真正的智慧。我们尊重物质财富,但更尊重拥有精神财富的人,就象我的表姐,她虽然没我有钱,但她却能使更多的人得益处。感谢主,感谢神,感谢他们给了我们生命,给我们日用的饮食、新鲜的空气,和一切所需的东西,阿门。”

 一、乡村生活

  一九九三年,高考分数出来后,玉秋落榜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复习了一年,没有再考的机会了。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落榜这个现实,她痛苦、她愤恨、她挣扎、她甚至想到了自杀,可这一切,都是图然的,无论她平时成绩多么好,她是多么的努力,事实象铁打的一般生硬,落榜就是落榜,分数不够就是分数不够,任你喝农药、抹脖子、或者去上吊,你没考上还是没考上,大学的门是进不去了,做城里人的梦想不能再做了,想离开黄土地端个铁饭碗的生活对她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了。
  在一九九三年的中国,如果她是个男孩子,想离开农村,甩掉裤腿上的泥巴生活的话,她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参军,可是,她不是男孩子,这也是她无法改变的事实。在这铁的事实面前,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弯下身子低下头颅,面对黄土去刨生活,除了这个,当下里她别无选择。
  命运让她降生在偏远的小村庄,她的爹娘、她的兄弟、她的同学和朋友,她的邻居,她周围的所有人,都无法给她太多的远见和卓识,当时周围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女孩子,考不上学,就认命吧”。她不想认命,但是,不认命,行吗?不认命,又能怎么着呢?当时的社会环境对她来说:认不认命都一样,认不认命都得回家种地。
  在家里躺了一星期,恨完自己,恨爷娘,恨完爷娘,恨社会,恨完社会又恨自己之后,她渐接受了没考上学这个事实,开始出门见人了,对于未来,她不再想太多,也不敢想太多。
  其实做人,活得趁心如意的很少,尤其是做社会最底层的人——农村的穷人。活得都很无奈,她没考上学,她痛苦,她难受,平时和她成绩不相上下的苏小叶,考上大学了,却也是难受,家里为给她凑学费,把家里树砍砍卖了,不够;又把粮食卖了,也不够;把半大不小的猪卖了,还是不够,苏小叶和她妈便来玉秋家借钱了,因为苏小叶的妈妈和玉秋的妈妈是表姐妹。看苏小叶发愁的样子和她妈那唉声叹气的表情,玉秋心里的难受多少减轻了一点,她心里暗想:“如果自己考上学,每年都要交一次学费,过一次鬼门关,也不知父母该要苍老多少,城市生活的入门费太贵了,即便进去了,也未必就是上了天堂,她在校文学社的知己高俊伟也考上了,可是也是担扰,因为现在大学生国家不包分配了,毕业还得自己去找工作。”这样想着,她渐找到了一点安慰、一点平衡。另外,想想自己最要好的亚丽和瑞芳、还有苏小叶谈的李宏亮,成绩也不算差,但也没有考上,人家就没有自己这般要死要活的难受,高俊伟平时考试有几次成绩还不如她呢,但是人家却走了。这也许就是命,阴差阳错的,并不是全部都在于你个人的努力。象班上那个老是爱和自己攀比的李红莉,虽然学习不好,但人家家庭条件好,人家老子是乡长,即使没考上学,铁饭碗也早端定了,人家爹给人家安排到信用社,人家还不愿去呢,自己再努力,能和人家比吗?虽然自己比她漂亮。当初她喜欢高俊伟喜欢的死去活来,但高俊伟却喜欢玉秋,其实两人也谈了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因为陈红莉闹了次误会,加之高考愈来愈近,两人肯定会一直谈下去的。现在可好,人家高俊伟为了高考不谈感情,人家考上了;自己呢,也是为了高考不谈感情,可是落个什么结局呢?鸡飞蛋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那么克制自己,轰轰烈烈的谈一场呢!”玉秋在心里暗自后悔。
  就这样边遗憾边后悔的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想开了,瑞芳还准备再复习一年,但亚丽和玉秋一样,已没有复习的资格了。
  玉秋并不知道,其实这一切的错,并不在她们自身,1993年的中国,教育事业非常之落后,高等教育基础薄弱,招生很少,不象1999年以后的中国,到处都是扩招(统计数据表明,2011年升学率达到70%以上),当时不足8%的毛升学率注定大多数考生都要被淘汰,考上的只能是凤毛麟角。
  这天,天气闷热得像个火炉似的,偏知了又叫得没完没了,玉秋在家热得呆不住,恰好邻居和她同岁的金萍来叫她,俩个姑娘便也搬着小凳往村东头的槐树林里去凉快。
  槐树林里一片欢声笑语,大姑娘小媳妇聚在一块儿,象叫翻了窝的麻雀一样,喳喳个不停,玉秋妈也在那儿纳鞋底儿,玉秋爹虽然是个老实人,可玉秋妈却精明得很,家里、地里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对于这个刚退学的女儿,她也早已安排好了,先教她把针线活儿做好,然后凭女儿的长相,找个富裕、殷实的人家,她觉得还是不成问题的。前时,有外地做家具的木匠来村里揽活儿,她还让玉秋爹砍了一棵柳树,请木匠弯了几把柳条椅放了起来,准备给玉秋陪嫁用。
  此刻,她正手把手地拿着鞋底教玉秋学纳,而玉秋呢?开始还有点兴趣,纳了一会儿,她发现半天才能纳那么几行,就丧气了,便说道:“真是没事干了,用这做鞋的时间去干别的事情,挣的钱也不知道能买几双鞋了”,
  她刚说完,她妈就说到,“就你聪明,多少辈人都穿着这鞋过来了,你才纳几下,就说这话。”
  看母亲这样说,玉秋忍不住回道:“多少辈儿人都是面朝黄土屁股朝天的过,也没见有几个翻过身的”,
  母亲:“你有能力你怎么不考上大学翻个身儿呢”,
  玉秋:“考不上大学怎么了,考不上大学就窝囊了”,
  母亲:“你不窝囊你也做城里人去呗?”
  玉秋:“那也说不定呢”
  母亲:“别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要能做城里人狗都会穿裤子了”
  母亲刚说完,旁边的世通媳妇接口道:“你家玉秋长得好,又有文化,将来找个城里人或好婆家,也说不定呢?”
  世通媳妇说完,一旁的二能媳妇又接话道:“就是呀,玉秋现在找了没?”母亲答:“哪儿会找呢,刚下学”,
  二能媳妇又说:“我给玉秋介绍一个吧?”
  “中啊”大栓媳妇爽快的答应了。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时,村长从路上过来了,看见二能媳妇,便嚷到:“包袱,你家男人刚才到处找你呢?”
  听见村长这样直呼自己的外绰号”,二能媳妇以为村长在和自己开玩笑,便回敬道:“双排扣,你个龟孙”,
  村长说:“哟,你还不信呢,不信算了”,村长说着过去了,玉秋在一旁忍不住地直想笑,她知道二能媳妇的外号叫包附,并且知道村长的小儿子叫“单排扣”,但是却不知道村长的外号叫“双排扣”,“你们怎么给他起个‘双排扣’的外号呢?”,玉秋问二能媳妇道,没想到她这一问,几个女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村长有次喝醉了,半夜里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家门口,吐了一地后倚着他家的猪圈昏昏睡去,她家的老母猪吃了他吐的秽物,也醉倒在他的身旁。第二天天快亮时,村长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喝水,便推了推睡在旁边的母猪说:“老婆,快去给我倒杯水”,见没动静,又推了一把,觉得手感不对,便说:“这个娘儿们,睡觉还穿件毛衣,这么粗糙,肯定又是在会上买的便宜货”。“母猪”被他惊动,翻了个身,村长的手摸到了“母猪”的肚皮,发现多了两排肉钉,于是又说:“嗬?这毛衣还是双排扣的,和我的西装一样”,这时,恰巧早起拾粪的李罗锅路过,看见村长和猪睡在一块儿,觉得奇怪,上前去看时,恰巧村长正在喃喃自语,从此“双排扣”便被人叫开了。
  玉秋以为二能媳妇给她提亲是随口说说的,谁知却是真的,晚饭后,二能媳妇就来了,给她提的就是村长家的小儿子。
  玉秋妈做梦也没想到二能媳妇提的会是村长家,因为村里人都知道,村长的弟弟当上了县城公安局的局长,要把两个侄儿都安排到城里去,大侄儿已经被安排到化肥厂了,剩下村长的小儿子,据说不久就要转户口了。因此,玉秋妈给玉秋说这事儿时,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这媳妇本以为她女儿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死的,谁知她和女儿说时,玉秋却一副不热不冷的样子说到:“就他家还给我说呢?”
  看女儿口气这么大,大栓媳妇便忍不住了,“哟,你以为你是谁呀!人家能答应你就不错了,你知道多少人给人家提亲人家都没答应呢。”
  玉秋虽然也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这姑娘还没有经过社会的历练,还活在自己的想象里,所以,眼下她还暂时不想打折,折损自己的情感去换取一个非农户口的“幸福”生活。所以她说:“别人看中的是他家的条件,你看刘小峰个人的条件,瘦得跟猴似的,脖子象长颈鹿一样,也不知道天天伸那么长干什么。另外,也没什么本事?有次在学校门口,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他爸把他训的像犯人似的,一点面子都没有”。
  母亲:“老子训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那证明人家有规矩”,
  玉秋:“反正我看不中他”
  母亲:“象人家这种条件,打着灯笼也难寻,你别不知道你是谁了,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母亲这种强硬的态度,不禁使玉秋感到生气。更使她没想到的是,她那一向宽容的父亲也苦苦劝起她来,说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一辈子的路就看今天了”等等,说得她很是烦恼。
  这些天,雨一直下个不停,玉秋托着腮帮坐在门口,一边看那雨珠象水帘子一样从屋檐上流下来,一边正发愣时,父亲叫她去打烟,
  看雨下这么大,玉秋说:“下着雨,这炕不打不行么?”
  “那会行,这炕不打影响下一炕”。玉秋爹说。
  听父亲这样一说,玉秋无奈地站起身,本想找把雨伞打着去的,可翻来翻去也找不见家里那把破伞,父亲在一旁却待不及了,说道:“你见过有谁下地干活打伞的,你这不是闹笑话吗?”
  玉秋说:“不打伞淋湿怎么办”?
  “这种天气怕淋湿可怎么干活儿呢?”父亲说着找了个化肥袋往头上一扣,然后又递给玉秋一个,便催她快走。
  爷儿俩冒雨来到地里,只干了一会儿,便如落汤鸡一般,并且玉秋头发上、脸上、胳膊上都沾上了粘乎乎的烟油子,雨水和着烟油子流进眼里,她觉得像辣椒面撒进眼里一样,流到脸上,则象小虫子在脸上爬行一样,痒痒的难受,却又无法用手擦,她又烦燥又窝火的,便愤慨地对她爹说到:“这炕烟要是再炕不好,那老天爷就太不长眼了。”“种庄稼,哪儿有恁一定的,这块地前年涝,去年旱,不也没有一分收成么”“那还种它干什么”“总不能让它荒着吧!”听她爹这样说着,玉秋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分汗水一分收获在农业里却是一句谬误的话。去年她家种了五亩白菜,天天没日没夜的忙活,父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最后白菜竟然5分钱一斤,忙了一季连吃饭钱都不够,更别说化肥了、浇地了什么的。更使她想不明白的是,她爹他们为什么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强,什么都能接受,并且从不怨天尤人,这样想着,想到自己的前途,又想到刘小峰,她便犹豫了。
  冒雨打了半天,下午又系呀、串呀忙活了半天,一家人都整得象泥猴似的,总算把一切给弄好了。第二天去出炕时,看到父亲和二能叔他们象杂技演员一样腾空踩在两根单杠上,并且在那摄氏60℃的烟炕里一站就是近一个小时,玉秋直惊叹父亲他们是英雄,忍耐力是如此之强。看着父亲象从水里涝出来似的从烟炕里出来,玉秋递给父亲一条毛巾后,便慌忙地去寻自家的烟,当她终于找到那黑黄相间、成色并不好的自家的烟时,她愣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么苦、这么累的活儿,并且是不一定见成效的活儿,父母月月干、年年干,他们是怎么忍受的,又怎么不去想办法改变这种状况。
  玉秋一边整着自家那垃圾烟,一边埋怨父亲道:“做生意,搞养殖,哪个不比种地轻松又赚钱,为啥非抱着这二亩地死受罪呢?”
  “做生意需要本钱,咱没有;搞养殖,你搞不成了别人看笑话,搞成了,大家又一窝蜂的上,价钱马上下跌,弄得谁也没钱赚,你忘了前几年咱家养长毛兔的事了。”玉秋爹说。
  听父亲这样说着,玉秋想起了几年前自家养长毛兔的事来,不禁叹了口气,又说道:“那就不会先干点本钱少的小买卖,然后再慢慢的滚动发展,一步一步地做大。”
  听玉秋这样说,一旁的金萍爹接话道:“你年轻,好多事情不知道,这些年政策好,还让做生意,以前做生意就是搞资本主义,谁敢做啊。再说了,我早年和金萍她爷养羊,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终于滚动大了,但说公有就公有了,辛苦来辛苦去也不知道是为谁辛苦的,谁知风朝哪边刮呢,我看干什么都没种地保险。”
  听金萍爹这样说,一旁的二能也接话道:“娘了头,也不知上面是怎么搞的,前些年好好的树给伐了让种庄稼,现在刚打了井、正种着庄稼,上边又让种果树,也不知那些龟孙子们是怎么想的。前村的李会元种那几十亩苹果树,倒是发了,但人怕出名猪怕壮,前几天我去他苹果园,李会元一肚子牢骚,说上边不是这个来检查,就是那个来巡视,天天打发不完那些龟孙们,他说他每年白白送掉的苹果都有几百斤,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妈妈的。”
  听他们都这样说,玉秋疑惑的问道:“难道除了种地,除了受死罪,就真的没别的路可走了吗?”
  世通媳妇说:“你托生在了农村,不受罪又有啥法呢?谁让你没生在城市呢?”
  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她问自己道:“难道我就像父亲母亲这样靠种地过一辈子吗?”
  她的内心回答:“不,我不要”
  她又问自己:“即便找着一个趁心如意的,如果他是农村户口,你要跟着他在农村呆一辈子,当一辈子农妇,你愿意吗?”
  内心回答:“不,我不愿意。”
  又问自己:“那选择了刘小峰,虽然不很如意,但你就可以不种地、不当农妇了,你愿意不?”
  答:“愿意”
  二能媳妇很快就回过话儿来,村长家也同意了,因为都很熟悉,见面就不用了,只说选个日期去家里看看就行了。
  接下来,玉秋和刘小峰相互到对方家走了一趟,刘小峰家送过来四样礼和二百元定亲钱之后,亲事就算定了下来。
  玉秋的邻居金萍家的烟今年倒是挺好的,因为挣了钱,金萍妈便给金萍扯了一块好布料,准备做个衬衫。玉秋听金萍说布料挺好看的,一大早便来金萍家瞧,进了金萍家的大门,发现院子里乱槽槽的,二萍头发乱蓬蓬的,正在洗脸,三萍趿着一双露脚趾的烂鞋子,还在打哈欠,四萍脸上带着鼻涕,衣服脏兮兮的,扣子还没扣住,唯独不见金萍,玉秋问二萍道:“你姐呢?”二萍便对着屋内嚷道:“金黑子,快出来,玉秋姐叫你呢”。听二萍叫她那皮肤有点黑的姐姐“金黑子”,玉秋忍不住正想笑时,金萍在屋里嚷道:“二杆子,嚷什么嚷”,说着便蓬头垢面地从屋里出来了,看见玉秋,三下五除二地便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玉秋见布料确实挺漂亮的,便也想去扯一块做衣服,就回去找她妈要钱,谁知她妈却说家里没钱,玉秋便问:“刘小峰家给那二百元呢”,她妈说:“你爹买牛用了”,听母亲这样一说,玉秋也不好意思再张口了。也许是觉着把女儿的订亲钱用了不好意思,她妈接着又说道:“要不等下茬西瓜熟了,卖卖再给你钱吧。”于是玉秋便等着卖西瓜。
  西瓜终于熟了,一家人忙活了两天,终于摘了满满一车大西瓜,父亲和金萍爹、还有二能约好一块儿去批发市场卖。
  这天早上,天还黑蒙蒙的,玉秋和她爹便起来了,母亲烙了饼让他们带上,金萍爷俩和二能也过来,他们就上路了,天不很亮,还算凉快,几个人走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疏菜批发市场,跑了几十里路,玉秋累得满身是汗,一边站在瓜车旁喘着大气,一边埋怨父亲说:“既然种烟了,就别再种瓜,什么都种,什么都不专业,现在既忙烟,又忙瓜,人快累死了,也赚不住钱。”
  “孩子呀,我要是能知道今年瓜收成好或者是烟收成好,我也不愿这么累”玉秋爹回答说。
  玉秋说:“哎,怎么人一种地,这罪就受不完了呢”
  金萍这时接话道:“你命好,找个村长家,将来肯定不会在农村受罪了。”
  金萍爹说:“二能家还挺有眼光的!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听他们这样说着,玉秋惊愕了,她不知道她们消息怎么这么快,关于她和村长家订亲的事,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了。前天世通媳妇看见她就和她开玩笑,当时让她大吃一惊。
  玉秋歇了一会儿,便离开瓜车到树荫下去了,她不想在瓜车旁站立,不是因为她怕晒,而是她觉着站在瓜车旁,很是没有面子,这里离乡中近,万一碰见个同学了,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在学校时,大家都把她封为校花,校花应该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才对,校花哪能站在路旁做村姑卖西瓜呢!
  玉秋爹和二能几个人在批发市场站了一会儿后发现,今年这里的西瓜价格出奇的低,几个人都觉着不划算,一商量,便决定去川朝卖去,川朝是个煤矿区,那里的人都有钱,疏菜在那里就比本地价格高。
  一听他们要去川朝,玉秋头都大了,跑了半天,现在正是中午的时候,看看头上那轮毒辣的太阳,再看看脚下白花花的地,她几乎要晕倒了。
  虽然热,虽然累,但路该走还是得走下去的,父亲他们几个并不会因为她的害怕就不再去了。玉秋问父亲跑那么远到底能多卖多少钱,“能多卖五、六十元呢”玉秋爹挑着声音说。
  象牛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头弯腰地在那炙热的太阳底下行走了一个多钟头后,玉秋有些撑不住了,但回头看看架辕的父亲,她不禁感到心疼,父亲象一头耕地的牛样,弓着腿、弯着腰,头几乎抵到地上,车上几百斤的重量全落在父亲的背上,看看父亲,玉秋几乎为自己感到惭愧,便说“爹,我拉会儿吧”,“不用了,你拉不动”,玉秋爹正说着,有几个人也拉着西瓜匆匆忙忙地从对面过来,看见这些人,玉秋爹忍不住对前面的二能说道:“不会是那边瓜价低,他县的人来咱县卖吧。”,听玉秋爹这样说,二能也有些担心,便问那些人到哪里去,谁知竟也是本县的,一见他们也要去,便提醒他们道:“你们还不赶快调头,前面路口有他们县的人把守,不让去他们县卖,发现了就没收。”几个人一听,吓得不行,慌忙折转头向回走,玉秋爹边走边叹气道:“看来今天得绕远路了”,金萍爹叹了口气说到:“唉,这次还得过河”。一听得绕远,玉秋忍不住问需要绕多远,当得知是二十多里时,她几乎要瘫倒的同时,也要求歇会儿再走,谁知父亲却让她向金萍学习,并且说这会儿不但不能歇,还得赶快走,不然后边的人若追过来,西瓜就要被没收了。
  玉秋抬头看了看走在前边的金萍,只见她好象不知道什么是累似的,仍大步流星地走着,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她,虽然金萍只是小学毕业,虽然她由于姊妹多而不事打扮、天天头发都乱槽槽的,虽然她无论长相、打扮、文化、人才都不如自己,但在干活方面,玉秋确确实实是无法和她比拟的。看金萍走得呼呼生风,玉秋便也鼓了鼓勇气走了下去。
  走了几里地后,他们上了一条柏油路,玉秋看她爹出汗出得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便想替替他,两人调换了位置,玉秋拉上车子后,感觉身后象挂了个石磙一样,沉的难以抬步,车子不象是她在拉着前进,倒象是在拖着她要后退似的,她拼尽吃奶的力气向前走着,只拉了一会儿,便两腿酥软、浑身无力了,她好想扔下车子,坐路上喘口气儿,但二能他们一上柏油路就春风得意走的呼呼生风,早已与玉秋爷俩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使玉秋很着急,她知道一旦掉队,剩下自家这一辆车便过不了河了。她拼命的攒起一点精神,想追上二能他们,可谁知无论她怎样的努力,与二能他们的距离却是愈来愈远。看她实在无气力,玉秋爹叹了口气,又接过车子拉上了。
  又走了十多里路后,他们到了河滩,河滩里没有一颗树,也没有一颗草,光秃秃的全是鹅卵石,这些滑溜溜的鹅卵石,不但热得烫脚,而且车子行走起来极其的艰难,玉秋身子倾得几乎仆匍在地上,她爹、金萍爹的衣服也都被汗湿得象被大雨淋了似的紧紧贴在身上,车子却还如蜗牛一般,只能慢慢地移动。
  玉秋累的有些受不住,处在这个不见一棵树、一棵草的沙漠荒滩里,她只觉得自己快被烧焦了,不但头上晒,而且身上也晒,脚下也晒,只觉得到处都是白花花、明晃晃的一片,到处都灼热的象鏊子一样,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满地的沙子也恍若满地钻石一般,到处闪白光,到处刺激人的眼睛,到处都使人头昏目眩。又热又累的,她步子都抬不起来了,只恨不得将四肢缩到躯体里,将脑袋缩进脖子里,只恨不得变成个小鸟儿飞到有树荫的地方去。累得实在受不住时,她不知怎么就想起后翌射日的故事来,禁不住在心里骂道:“什么万物之神、什么阳光万丈,什么九个太阳,全是那些没被晒过的人坐在屋里瞎编出来的,就这一个太阳就够人受的了,哪还有什么九个太阳,如果有箭,如果能射到,这会儿,就这一个,我也要把它射掉。”她一边在心里这样骂着,一边想到了刚说成的亲事,也找到了点安慰:“不管苦吧、累吧,这种日子不会再长了,既然找到了刘小峰,能跳出农门,以后一结婚,她就可以不用遭这样的罪了,现在再苦再累,都是暂时的。”这样想着,她觉得好受多了。
  玉秋被晒得受不住,玉秋爹也累的不行,并且也热得受不了,便把上衣脱了,并且呼哧、呼哧直喘大气儿,看父亲累成这样,玉秋忽然忘了热和累,好想替父亲一会儿,她爹看来也确实受不了了,玉秋刚一说,他就同意了。两人换了位置后,谁知才走两步,玉秋就又如在柏油路上一样,混身酥软的没有一丝气力,自顾还不暇更别说拉车了。“还是我拉吧”,看她根本就拉不动,她爹叹了口气后又接过了车子,这使玉秋忽然地感到一阵悲哀,自己纵有千般爱心,原来却是这般的无能为力、力不从心,她正难受时,她爹又说:“你要是个男娃多好啊”,从没漾慕过男孩子的玉秋这时也想,“是啊,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多好啊,那样,我就不会这般少气无力,就不会眼看着父亲在煎熬而爱莫能助、无可奈何了”。这时想起为何那么多人都重男轻女,她忽然觉得多少可以理解了。
  累得实在吃不消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河滩、走出了沙漠,当看到有树的影子出现时,玉秋禁不住的欣喜若狂,金萍爹、二能看来也都热累得受不住了,一看见树荫,没有商量就齐齐地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玉秋便再也不想起来了,她只愿就这样永远坐下去,她觉得她能坐在这儿不动,就是天下最大的幸福和享受。“走吧”,仅坐了一会儿,她爹就说到,她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又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支撑不住了,腿象木棍似的僵硬,身体也象铁板样机械,每动一下,各个部位的运动、契合便都能清晰的感受得到,实在忍不住时,玉秋说:“爹,再歇会儿吧”,玉秋爹却说:“再坚持坚持,咱们到那儿再歇,去晚了就卖不完了。”听父亲这样说,她勉强自己走下去,机械的移动着,思想开始麻木,头脑亦不再清醒,她只知道自己还在行走,身体还在移动,但已不知道自己是谁,谁谓自己。所有的意念只剩下三个字:“快点到、快点到”。一步一步的走,一点一点的移,走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最后总算到了。
  当她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时,玉秋才发现原来没命的要奔的目的地是一个脏兮兮的煤矿区,并且今天恰逢这里大会。一屁股坐在那脏兮兮煤灰地上,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同学了、面子了,坐在地上她才明白,为什么三婶、母亲她们都说一个人能不干活就是福,以前她还笑她们愚昧,说那样靠别人养活岂不象猫狗一样,现在,她忽然的明白,可笑的好像是自己。这样想着,她不禁感谢起身旁的二能来,多亏他媳妇给她介绍了这么个可改变命运的婆家,要不然还得遭多少洋罪还不知道呢。
  这个地方还算可以,虽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如意,但比起早上去的那个批发市场来,却不知要强多少,玉秋问父亲为什么他们这儿要好点时,父亲说他们这儿是矿区,周围很少有种瓜的,别处的西瓜拉来也很费劲,所以就贵。
  车子刚放稳,就有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过来收税,玉秋爹说刚到这儿,还没卖住钱,能不能待会儿再交,那人就不奈烦了,说:“你交不交,不交就不要在这儿卖,说着便要拿车上的秤,“我交,我交”,玉秋爹说着慌忙地掏出了十元钱。那人拿着钱走了,玉秋在后面,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用眼白盯着他离去。
  那人刚走,又来了两个收治安费的,也要收十元,玉秋爹哭丧着脸说:“刚交过税,这治安费能不能少交点”,那个人就说:“你不交钱也可以,那就用西瓜顶钱吧,说着便对一个有点痞样的年轻男子招手说:“二狗,把三轮车推过来”,一听他们要拿三轮车来拉,玉秋在旁边看着,忽然的火就窜了出来,跳到车前护着瓜便说:“你敢动下我家的瓜你试试”,“试试你又怎么着”,那人丝毫不把她当回事,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就开始动手搬瓜,玉秋便拿起了切西瓜的刀,金萍在旁边看这阵势不对,慌忙地抱住玉秋,把她手里的刀给夺了下来,玉秋爹也怕把事惹大了,慌忙掏出十元钱给了他们,这事才算了结。玉秋在旁边,却气得吃不消。
  虽然这个地方这费那税的收得多,但西瓜在那儿卖得的确很快,天还没黑,西瓜就卖完了,玉秋家和金萍家卖了二百多元,二能家瓜少,卖了一百多元。
  几个人在那清点着钱物,玉秋在旁边闲站着,看旁边那家卖杏的生意也挺不错的,几个人围着他的车子在挑拣,她无意地闲看着,猛不防却看见一个小偷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进卖杏人的口袋里。那买杏的只顾在称杏,哪会料到这些。看那卖杏的毫无察觉的样子,玉秋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小偷没偷到钱,又被玉秋张扬出来,恼羞成怒,两三个人咄咄逼人的围住玉秋问道:“你叫什么,你叫什么”,眼看着这情形,玉秋爹吓得不行,慌忙递烟说好话,二能和金萍爹看见这情形,也都帮着说话。最后,一伙人硬逼着玉秋爹掏出一百元赔礼钱才算了事,看着一伙人扬长而去,玉秋在一旁恨的牙根都是痒的。顶着太阳多跑二十里地,她命都快没了,就为了多卖几十元钱,现在几分钟的功夫,一百元就没了,并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没有的,这使她难以接受。
  风波平息了,几个人又吃了水煎包子,动身要走时,金萍爹一摸口袋,却发现自己装在外衣兜里的一百元钱不见了,一霎那间,几个人都如当头挨了一棒样,目瞪口呆。
  金萍爷儿俩心里难受,玉秋心里更难受,她不知道金萍爹的钱是被那几个小偷偷去的,还是在别处丢的,如果是被那几个小偷偷的,她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千辛万苦、涉水趟河的跑这么远,不就为了多卖几十元钱,谁知这一丢,所有的远路都白跑了。
  就这样一路默默无言地走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了,玉秋那正上初中的弟弟听父亲说他们在会上吃水煎包子,嚷嚷着下次卖瓜他也要去。
  第二天,玉秋妈问玉秋爹怎么跑到川朝,却只卖一百多元时,玉秋爹便把遭遇小偷的事情如实相告了,玉秋妈一听,恼怒万分,操起笤帚便要打玉秋,被玉秋爹拉住了。
  然而,更使她没想到的是,家里的风波刚刚平息,二能媳妇来了,说了半天闲话,才绕到了正题上,她竟然是来退婚的,原来前段时间,刘小峰他叔回来了,听说刘小峰订了亲,便对他哥嫂说到:“小峰这么小,你们给他订什么亲”,他叔的话在家里一向有着‘圣旨’的威力,听家里的‘皇帝’这么说,两口的心便动摇了,思来想去想到自己的儿子终究是要吃皇粮的,以后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的也确实不好办,另外听说玉秋比她妈还历害,便找了个借口,来退婚了。
  一听他们要退婚,玉秋肺都气炸了。她觉得好多人都知道这事了,现在提出退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明显的是自己被人家踢了,这样自己太没面子了,更何况,自己本不是十分满意这桩婚事。这样想着她越想越气,非要她妈把那订亲钱还给他们,她妈却坐着不动。她一急,便自己跑到屋里,拿出卖西瓜的钱,出来便要给二能媳妇。二能媳妇死活不要,玉秋却死活要给,直撵到大门外,硬塞给她才算了事。玉秋妈在旁边干着急,却又没法拦挡玉秋,其实玉秋自己也知道,按规矩,如果是女方提出退婚,那彩礼钱什么的是要还给人家的,但如果是男方提出的,那就分文不退了。她是气愤这个事情,故意这样,也算落个面子、争个骨气。
  本来人家退婚,玉秋妈就够难受的了,女儿再这样,简直是捅她一刀,割下她一块肉。这一下,玉秋妈被气的病倒了,又是发烧,又是胃疼,玉秋要去给她买药,她却死活不让,玉秋想偷偷的去买,谁知她爹却说:“算了吧,钱是你妈的命,你把药买回来让她看见,她的病不轻还重呢”。听父亲这样说着,玉秋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因为挣钱太难,母亲不但惜钱如命,也惜物如钱,凡是需要用钱买的东西,她都看得比命还珍贵,有次玉秋在家收拾屋子,在抽屉里翻出一包儿过期的西药片,她随手便把她扔了,谁知恰好被母亲看见,说这都是用钱买的东西,怎么说扔就扔呢,玉秋说已过期了还要它干什么,母亲却说过期了也是东西,当初花钱买来就是让人吃的,不吃就浪费了,说着,她竟真的把这药吃了下去,结果刚吃下去她就开始抽筋吐白沫,把玉秋吓得命都没了,父亲慌忙的借了辆拖拉机把母亲送到医院,才算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想起那件事,玉秋想想父亲说得也确实有理,在她妈眼里,钱的确比命还珍贵。
  熬了一阵,玉秋妈的病总算好了,但是对玉秋的态度却不象从前那样了,稍不如她的意,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这使玉秋很难受,尽量的多干活,少说话,以免挨骂。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里又该收秋、种麦了,一番辛苦劳累后,麦子种完了,农活也闲了下来,村里人听说村长家和玉秋退亲了,又有很多来提亲的,但玉秋都给拒绝了,刘小峰家退亲的事,对她心理的影响很大,以前她总认为,女孩子只要找一个好婆家,这一辈子的幸福就有保障了,但通过这件事,她觉得姻缘是种很不可靠的东西,人家主意一变,就什么都没了,思来想去,她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因此,她决定自己干点事情,等干出点眉目了,自己有了立身之本,再说婚姻。
  亚丽来找玉秋,说她想去县城一家饭店打工,问玉秋愿不愿意一块儿去,玉秋想出去,但是也有顾虑,便征求父母的意见,可她爹妈都不同意,她妈说女孩子家出去不好,她爹说:“如果有好地方,出去也不是坏事儿,就是饭店这种地方,村里人若知道了,容易说长道短”,其实不用他们说,玉秋也知道,村里人对女孩子在饭店或旅馆干活儿,是很有成见的,有时甚至是明显的小瞧。这点她也是很犹豫的,虽然她很想出去,但是她不想去这种地方。一番考虑之后,她决定凭自己的能力,先致富自立再说其它的。
  为此,她先是想学门技术,想学好后自己开店养活自己,考虑来考虑去,她觉得现在人生活好了,大家都很注重仪容,特别是象她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因此她决定去学理发。谁知当她主意拿定,和父母商量时,父母却都反对她学理发,说那是下九流了、伺候人的什么了,尤其父亲说得更难听,说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天天抱着人家这个头搓搓、那个头揉揉的丢死人。母亲则苦口婆心的劝她说:“年龄也不小了,赶快挑个好婆家是正经事,不然越晚越难找,因为好的都被别人挑跑了。”
  看父母的旧观念这么顽固,学理发实在没指望,她只得放弃了,便又朝其它方面努力,考虑了再考虑,比较了再比较,最后她决定养鸡,又和父母商量时,父亲又是老调重谈,拿前几年养兔的事情来反对她,看父亲老拿养兔的经验来看待一切,玉秋反驳父亲说:“无论别人怎么学,他们都要比你晚一步,等他们开始干时,你不会再看其它门路了,我们当年比别人早那一步,不还是赚了点钱吗?”听她这样说,父亲便说:“咱村会强去年刚养过鸡,要不你去向他取取经回来再和我说吧。”玉秋以为父亲同意了,便欢天喜地地去会强家找会强。
  到了会强家,会强不在家,会强娘问她有什么事情。
  玉秋说:“我想问问他养鸡的事”
  玉秋没想到的是,她刚说完这句话,会强娘的脸马上便拉长了,极不高兴地说道:“会强不在家,你改天再来吧”。
  玉秋扭头正想走时,会强的妹妹、和玉秋同龄的会侠从外面回来了,看见玉秋,亲热地拉着玉秋让去屋里坐。
  玉秋跟着她来到屋里,看她娘不在旁边,玉秋便悄声问:“为啥我一提养鸡的事,你娘就不高兴了呢?”
  会侠说:“唉,你刚下学回来,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就因为养鸡,我哥现在是有家难归,只差没把我爹给气死?”
  玉秋问:“怎么回事”,会侠便给她讲了起来。
  原来当初会强要养鸡时,家里也是不同意,倔强的他便把父亲准备给他娶亲的钱拿出来,还自己到处借了一圈,才凑够了本钱,他原以为他用科学的方法养鸡能避免鸡瘟和一些传染病的,谁知在家养不行,因为左邻右舍都养的有鸡,并且都不防鸡瘟,并且这鸡瘟就象若干年后发生在中国的“非典”样,是会飞的。所以还没见到鸡蛋,鸡就死的死、亡的亡,所剩无几了,那些借给他钱的人见此情况,都来要帐,吓得他哥也不敢在家呆了,他那未过门的媳妇见他家欠人家一屁股债,也和他拜拜了,为此,他父亲气得躺在床上病了半个月。
  听会侠说完这些事,玉秋回到家,便再也不提养鸡的事了。同时,她也改变了主意,鸡不好养,但并不代表别的东西也不好养,她看到一则广告,说养貂无风险,可以快速致富,并且那家养殖公司离她们这儿也不算远,她决定养貂。只是本钱不能再从父母那里打主意了,得另想其它办法,考虑来考虑去,她打算等亚丽回来看她能不能帮帮她,亚丽去城里已经几个月了,想必手里应该有点钱的。
  春节里,亚丽终于回来了,虽然只是几个月的功夫,她便变得时髦了许多,这让玉秋很漾慕她,和她商量养貂的事,没想到亚丽很支持她,竟愿意借钱给玉秋,这使她很感激老同学。
  春节里,苏小叶也回来了,虽然衣着还是很朴素,但皮肤细嫩,一副清纯的学生样儿,和她一比,玉秋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苍老了。她们在一块儿聚的还有好几个别的同学,听她们叽叽呱呱谈着学校里的事情,玉秋心里难受,有不入流的感觉,便想离开,她曾经的男友高俊伟一个劲儿的留她,不让她走,她知道高俊伟对她还有意思,但是她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她不想再被抛弃,不想再遇见刘小峰那样的事情,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她只有躲避。
  过完年,带着亚丽给的钱,她本来是打算先考察考察再说的,但到那儿一看,那儿的人都说貂不象鸡样鸭样,有这病那病的,并且他们还要和用户签合同,养成的貂他们全部回收,据说他们的回收价比市场价还要高一点,算算养貂利润挺丰厚的,她当即便心热起来,加上卖貂的人又说看她很有诚意,如果她购两只的话可以给她一只怀孕的母貂,因此,她当即便购了一公一母两只貂回来。
  看到女儿出去一趟,回来手里便多了两个黄鼠狼样的小东西,父母问那是什么,玉秋说是特种黑猫,父母问从哪里来的,女儿说是同学送的,因此父母也没在意,从此后便发现这两只特种黑猫成了女儿的宝贝疙瘩,只见她无事就蹲在铁丝笼前逗这两只黑猫玩,并且还天天给这黑猫梳洗、喂肉,还见人就问人家有没有死了的鸡呀、鸭呀什么的,伺候这两个小畜牲比伺候她老子还用心。
  玉秋对父母隐瞒撒谎,但对同龄人却并不想隐瞒,金萍问玉秋那是什么,玉秋便说是貂,她问她养这干什么,玉秋说想摸索摸索门路,金萍便说女孩子家想那么多干啥,玉秋问她女孩子为啥就不能想了,她说女的有吃有穿干好家务就行了,不应该想这么多,这句话在玉秋听来极不顺耳,便说:“那咱们若是结婚了,就只能在家干家务吗?”,金萍说:“女主内,男主外,别人不都是这样吗”,看她的思想观念这样陈旧,玉秋便不和她多说了。
  转眼里小貂生下来了,她悉心地照料着,却发现这貂长得很慢,她不知道是自己技术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便决定去养殖公司看看,便带着两只小貂出发了,已好久没和卖貂的养殖公司联系了,坐了半天车她又来到买貂的地方,却发现当时热热闹闹的养殖场现在冷冷清清的,一片荒凉,问周围的人养殖场的人哪里去了,说早搬走了,问搬到哪里了,却无人知道。一下子,玉秋若掉进了冰窟窿一般浑身冰凉,提着两只小貂,她跑来跑去的问哪里有收购貂的,却都是摇头,好多人连貂是什么都不知道,还问她提的笼子里是不是黄鼠狼,折腾了一天,什么也问不出来,她彻底丧气了,无精打采地坐上回家的车时,她恨不得把手里那两只小貂给扔到河里淹死算了,她恨那卖貂的,但也恨这让她丢失钱财的小畜牲。

接下来,她见人就问知不知道哪里有收购貂的,村里有人来看了,说她养的就不是貂,而是什么鼠,玉秋问来问去的,不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却反而惹得全村人都知道她养貂受骗的事。于是,一时间,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人说这女孩子胆大,也有人说她这是有野心,更多的是把这事当笑料来谈,甚至还有人把这事编成顺口溜,说什么:“买老虎,成老鼠,想致富,无门路……”,村人有说笑话的,还有说风凉话的,村里的赖孩家本就和玉秋家关系不好,赖孩说话更气人,说:“小妮子家还养貂呢,养个屌。”这话恰好被玉秋听到,便和他吵了起来,周围好多人都在看,玉秋本希望有人能上来替自己说句公道话,不但没人帮腔,会侠妈还在一旁说:“人呀,心太野了不会有好结果的。”气得玉秋七窍生烟。
  在外面受气不说,谁知回到家里,玉秋妈也不知道怎么也听说了这件事,看见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骂得她直想钻进地缝或者上吊自杀。
  自此之后,玉秋便死了心,再也不愿提貂的事了,“貂”不想喂了,家里红薯也磨完了,地里活儿也干完了,闲着的玉秋觉得百无聊赖,忙时她一直盼着能闲下来好好歇歇,可真闲了,她却又心里发慌慌,从屋里转到屋外,又从屋外转到屋里,人象没魂儿似的找不到依持,实在无聊,她转到村头的大路上,南望望北望望,可长长的黄土路,寂静得象月球上一样,不见一个人影,除了偶尔跑过一只黄狗或晃过一只黑猪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看见的了,村子里也静寂得象没住人似的,金萍叫她去她家学织布,刚开始她还觉得新奇,但也只是那么两分钟,刚学会扔梭子,她就又觉得无聊了,屁股上象扎了针似的坐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从家里转到村里,又从村里转到村外,可处处都是静寂和无聊,站在村边的大路上,望着北边苍茫的大山,她不知怎么空然想起高俊伟来,因为在校文学社时,有次写一首“山”的诗,高俊伟形容山象一个沉默的男人,玉君则形容山象俊秀的姑娘,两人为此争执了好长时间,最后结论是:写作对象是自已内心想法的投射,结论一致后,两人一块去校外吃了顿饭,高俊伟非要付钱,并且饭后还非要她一块儿去河边散步,走到河边一处小树林时,高俊伟拥吻了她,就是那次,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这样想着,玉君忽然特别的想念高俊伟,同时也特别的希望他这时能突然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样希望了一会儿,猛然想起高俊伟在外省的学校里,说不定早已有了女朋友,不禁一阵心情低落。
  正落寞时,却听见家里乱槽槽的,有很多人在说话的声音,她回去一看,原来是乡里来收宅基费,说玉秋家的院子比现在规定的大了一点点,多余的面积要交五百元钱,不交就拉东西,玉秋爹一边给他们递烟,一边说这宅子前段不是刚收过费吗,怎么现在又要收,肯求他们通融通融,就别收了,没想到一个肚子大的快要撑破衣服的人却毫不客气的一手推开她爹递过来的烟说道:“别哆嗦,快点交,我还得收别的呢”,“那现在家里没那么多钱,你看......”,“你不交算了,起来”那人说着,推开她爹,伸手便要解那拴在院子里的牛,看着他土匪一般的霸道样,站在旁边的玉秋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说道:“交钱可以,但你凭什么收钱呢?”
  胖子说:“我给你收据”
  玉秋说:“能不能让我看下你们的收据”
  胖子不屑地问:“你是谁呀”
  玉秋:“我是这个家庭的成员,这是我父亲。”她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父亲。胖子极不耐烦地冲旁边一个穿警服的吆喝道:“二狗,给她看一下”
  那个叫二狗的便拿出一本收据让玉秋看,玉秋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本在街上花二角钱就可买到的一本收据后,便又问道:“你收这个费叫什么名称,是根据国家哪项条款收的?”
  没想到她这一问,胖子竟恼了,说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依据国家哪项条款,你不是狗咬汽车把的宽吗?”
  听他这样说话,玉秋立时火冒三丈,张口便骂道,“究竟谁不要脸,究竟谁是一条披着“干部”的外衣却鱼肉百姓的黑心狼狗,谁心里清楚”,“妈的,你说什么呀,你这个丫头片子”,“你妈的”,玉秋要再还口时,嘴被旁边的母亲捂住了,那胖子被玉秋这一骂,气急败坏地大声吆喝和他一块儿来的那几个人道:‘给我搬,值钱的统统给我搬走”,看着那如狼似虎的几个人,玉秋爹慌了,慌忙的求饶说好话,又让玉秋妈取出钱给了那帮人,玉秋在一旁看着,气得要吐血,却也无可奈何。多少的辛苦、多少的血汗、多少的劳累啊,一霎那间,全都没了,这比金萍爹丢钱、自己被骗还要令人生气,令人难受,小偷偷钱、无赖骗钱虽也恨人,但最起码他们顶着一个小偷、无赖的名声,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不光彩的,但乡里这帮人要钱就不一样了,他们要了你的血汗钱,头上还戴着一顶“人民公仆”、“共产党员”或“人民干部”的帽子,他们还拿着国家的俸禄,吃着人民的公粮,这就如养着一只咬人的狼狗一样,他虽然咬你,但你还得养他、喂他。
  看着那帮人收了钱后耀武扬威地离开自己的家,又进了隔壁的世通家,玉秋心里气得没法说,接下来整整一天,她都没有吃下一口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别人一走,父母便吵了起来,玉秋知道母亲心疼那五百元钱,心里怨愤。所以她也懒得作声,一任他们吵下去,吵过之后,母亲又气得病倒在床上,连饭也不吃了,一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母亲一连躺了几天,玉秋做好饭,又劝母亲起来吃时,谁知她一翻身坐起来,一边数落玉秋,一边大哭起来,从玉秋卖瓜到玉秋退亲,从玉秋养貂又到这次收宅基费的事,把玉秋数落得象个罪犯似的,看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这些坏事的原因都归结在自己身上,玉秋心里很是难受,也很是生气。这些天,她也一直在反思自己,她觉得她自己、她爹和所有生活在农村的平头百姓,都象一块不会说话的肉一样,而这个社会就象一把刀,税务局、小偷、土地所……谁想宰割他们就宰割他们,这与他们胆小怕事,一盘散沙有关。但即使你不胆小、不怕事,如果你处在这个地位上,你一样的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说话的权力,并且,你明白的道理愈多,你活得愈难受,你愈想反抗,你所受的盘剥愈厉害。
  “不能,再也不能像父亲那样活下去了”,她这样想着,并且下定了出去的决心,决定等亚丽再回来的时候,便跟她一块儿走。于是便对她妈说到:“这些钱你若是觉得怨我的话,我可以给你挣回来,你给我一段时间吧。”,没想到她这句话却使她妈更恼火了,说:”你一个女孩子,你怎么给我挣,你说说你怎么给我挣。”玉秋说:“我出去打工给你挣”,她妈大吼:“你休想,你赶快给我找个人家,给我结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难管教的闺女呀,呜呜呜呜……”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世通媳妇又来提亲了,给玉秋介绍的是她姐家的孩子,那是一户卖布的、很殷实的人家,玉秋妈这回下了狠心,非逼她去相亲,她没法,去看了,男孩子形象还不错,只是一谈话,就不行了,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思想还陈旧,也说什么女主内、男主外的,玉秋听了很反感,坚决不同意,她妈却是死活都得让她同意,这下娘儿俩斗了起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玉秋妈先是不吃饭,在床上呕起来,玉秋天天既得做饭、涮碗,还得喂猪、喂牛,劳累不说,母亲不吃饭,父亲也唉声叹气的,家里气氛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又憋屈又压抑。
  玉秋妈躺了几天,看这招不见效,就开始大骂起来,骂累了就睡,睡起来就骂,什么难听话都骂出来了,象猪脑袋了、死人脑筋了、白养活了、当初生下来怎么没掐死了……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难听的咒骂,玉秋象孙悟空听唐僧念金箍咒一般,一边头疼一边还得强忍着,本来她想母亲骂两天就过去了,谁知却再也没有结束的意思,这天,听着母亲那一声高似一声的咒骂,她终于忍不住了,蹦跳着和母亲大吵起来,看她不但不服气还那么凶的样子,她妈被气得晕死过去,家里霎时象塌了天似的,玉秋弟弟被吓得大哭,玉秋爸又掐人中又呼叫的叫醒玉秋妈后,喝令玉秋给她母亲跪下赔礼,并要她答应这门亲事。
  玉秋迫于无奈,什么都答应后,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两口子发现闺女不见了。

二、进城打工

这天天还不太亮,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玉秋掂着一包儿衣服,踩着路边湿漉漉的青草走着,踏上了一条不可知的路。
  在黄土路上走着,她也不知她要去哪里,本来她是想去找亚丽的,但出了门她才想起没有亚丽的详细地址。去亲戚家吧,恐怕还得挨训,并且父母会很快地找到自己,再给揪回去;去同学家吧,同学们都在学校。
  在田野里瞎转悠一天,她觉得自己象个丧家犬一样,想到母亲的骂声,她就流泪,想到自己的前途,她就感到迷茫,漫无目的的在田野里晃着,晃到一处浇地的机井边时,她有想跳下去的感觉,在机井边呆坐了一会儿,她笑了笑,站起身走了,她决定去学校,找瑞芳去,看她有没有亚丽的具体地址。
  天黑时,又累又饿的她到了学校,看到校园里熟悉的蓝球架和那么多生龙活虎的学生,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自卑的感觉,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学生,还和高俊伟在一块写诗,只一年的时间,就物是人非、境况迥异了。做学生时,不管学习好还是学习坏,只要没高考,她们就都还有希望和梦想,就都还有翻身的可能性,但是自己呢,这会儿别说希望和梦想了,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瑞芳见到她,也很意外,看老同学神色不太好,她也没敢多问,慌忙领她吃了饭,又领她到女生宿舍,看同学们都去上晚自习,周围没人了,才敢问玉秋发生了什么事情,玉秋把情况都说了后,瑞芳说她也没有亚丽的地址,玉秋便十二分的失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瑞芳就她出了一个主意,让她先去亚丽家问问,兴许亚丽会给家里留个地址什么的。
  第二天,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步行到亚丽家后,没想到亚丽父母虽然不识字,但亚丽的妹妹还真的留有亚丽的地址,这使玉秋高兴的不行,抄下地址后坐上三轮车去了虚县的县城,照着亚丽写的那个地址,她走着问着费了好大劲,找到了那个“中原酒家”后,却又不敢相信这就是亚丽所说的饭店,因为饭店富丽堂皇的,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她想进去问问,但隔着玻璃望进去,看见里面有三个公主一样漂亮的女子围在一个柜台旁打牌,她不禁有些望而生畏了,等了一会儿,有个穿得脏兮兮的伙计模样的人出来,看见这种和城里人迥然不同,但是和村里人很像的人,她有种亲切感,便上前去探问。
  饭店老板娘五十多岁的样子,又白又胖,穿着一件象绸子样光亮的上衣,亚丽领着玉秋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白胖的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还夹着烟,那一头异常黑亮整齐的短发衬托着一张象豆腐样白嫩的脸庞,被烟雾缭绕着,给人一种雍荣富贵的感觉。
  这栋楼楼上是旅馆,楼下是饭店,老板娘安排玉秋和亚丽一块负责一楼饭店的服务工作。玉秋原以为这儿会象厂里一样按小时上班,谁知她的活儿却又脏又累,比起家里来并没好多少。
  每天,当她拖地、择菜、忙得喘不过来气时,看着老板娘的女儿们似天仙样坐在柜台旁或打牌或说笑时,她便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委屈感。自从来到城里,她的感觉便不一样了,她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明白的距离感和等级感。尤其是老板娘一家,让她觉得她们是那般的遥远,那般的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尤其是老板娘的小女儿,一天一套衣服,且都漂亮得让人目眩,白天她不是和那两个来找她的女友打牌,就是和几个常围着她转的男孩子闲聊,晚上的时候就去跳舞。玉秋觉得她的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要自在,这天玉秋正在大厅里拖地时,老板娘的女儿从外面回来了,看她拿着一个粉盒让她那坐在柜台旁的二姐看,说什么一百八十二元,擦上很细腻、遮盖效果很好时,玉秋一下子便惊呆了,一百八十二元一盒粉,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她不知道那盒里的粉是什么样的,但从此她对这个“贵小姐”却是愈加的不可理解,愈加觉得其高高在上了,在仰慕别人的同时,她也有了一种深重的渺小感,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的感觉。
  来的时间久了,玉秋渐渐地发现这里的人都富有得出奇。不但二姑娘很阔倬,其他人也都一样,特别是那些来吃饭的男人,一桌酒席一、二百,一盒烟四、五元,一瓶酒十几元。他们竟天天吃、天天抽、天天喝。玉秋实在想不通一盒烟四、五元会怎样的好,竟比家里的一斤一级烟叶还贵,一瓶酒竟会是家里几斤肉的价格,他们竟舍得喝且一喝就是几瓶,常常一顿饭下来,一百多元便没了影。这一切都使玉秋无法理解,这一切,都使她感到这儿的人富有得不可思议。
  那天当她听说老板娘一天收入就有二、三千元时,她不仅惊呆了,“一天啊,老板娘一天的收入比她全家一年的收入还多呀”。这样感叹着,她觉得和老板娘一比,村长家的权势,卖布人家的富有了都不算什么,都是小巫见大巫。以前在乡里上高中时,她也曾接触过几个家里很有钱的同学,但她从没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差距有这么大。自从来到城里后,她不但深切地感觉出了城乡差别和贫富差距,而且深切地感到了人与人之间地位的不平等。
  那天,那个向老板娘叫表姨的小柴买菜时不知怎么把三轮车给弄丢了,老板娘得知后,怒气冲冲地冲到后厨问了没几句,扬起胳膊照着小柴的脸啪、啪的便是两耳光,霎时,五个鲜红的指印便显在了小柴的脸上,看着这一切,玉秋忽然觉得害怕起来。本来,来到这里她便有低人一等、伺侯人的感觉,使她在家时长期形成的优越感、自信心很受打击,因此她宁愿在无人时把那些拖地、收碗、抹桌子的脏活儿全揽了,只让亚丽端饭上菜,也不愿在有人时露面。现在看见老板娘比村里占伟的后娘还要厉害十倍,她便有些不寒而栗了,再有客人来时,她也不敢呆在一边了。
  亚丽告诉玉秋,她不想在这儿干了,过完年后,因为换了老板,现在的老板娘压了她几个月工资一直不给,她要也要不出来,刚好她表姐在一个乡镇企业打工,那儿有一个空缺,她想去那里。“那你的工资呢”,玉秋问她,亚丽说:“我这两天暂时不走,待工资要出来后再走”。
  亚丽去老板娘那里已好几次了,可老板娘象挤牙膏似的,有时给她那么一点儿,有时干脆推脱没钱。恰那边又催,她一急,便委托玉秋代她要,便走了。
  玉秋又去要了几次,可老板娘一分也不给,这使玉秋心里直打鼓,担心自己的工资也会象亚丽的一样。偏亚丽一走,新来的那个女孩又只知道涂脂抹粉,不知道干活,老板娘也不说她,剩下端菜上饭、打扫卫生、收拾餐桌的活儿全推给玉秋,玉秋一个人很孤单不说,还觉得这样很难受,也很不想在这儿呆了。虽然十分的不愿呆,可不在这儿呆又去哪里呢?难道回家不成,一想到回家,她就害怕了。
  她决定去亚丽的大姑家问问,看她能不能给她介绍个别的工作。
  这天天下雨,晚上九点就没人了,她借了辆破自行车便出发了,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骑着车子,象瞎子走路一样,完全凭着感觉向前骑着,没想到,骑到一个大坡处时,那辆没有闸的坏车象失了控的疯马样顺着大坡便冲了下去,车子带着她呼呼地向前冲着,最后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啪的一下便摔倒了。她想爬起来,可刚一动,膝盖处便钻心地疼。在地上呆坐了好长时间,她强忍着疼痛挣扎起来,用自行车支撑着一步一瘸的向亚丽的大姑家移去。
  到了亚丽的大姑家门前,看见窗户亮着灯光,她心中一阵欣慰,敲开了门,亚丽的大姑一边给她擦洗那血肉模糊的膝盖处,一边说眼下没什么别的工作可干,但以后可以替她问问。
  带着失望在那儿住了一晚,早上玉秋一瘸一拐的回到饭店时,天已不早了,她刚进门,就听老板娘吆喝道:“你不在这儿,怎么不请假”,
  玉秋说:“我摔住腿了,没想到会来晚”
  老板娘:“你倒挺会找理由的”,
  玉秋:“我腿疼得很,想请半天假”,
  老板娘:“你请假,客人来谁服务呢”。
  看着老板娘那张白胖的面孔,玉秋忽然觉得她脸不但白的怕人,而且白的让人恶心。老板娘说完便上楼了。剩下玉秋站在那儿,禁不住心头一阵阵发冷。
  中午她在大厅里收拾桌子后,一瘸一拐的端着托盘向后边走去,不防却碰住个凳子,恰好碰在膝盖的受伤处,猛然的疼痛使她腿一颤便摔倒在地上,托盘也被扔出老远,看着托盘上的几个盘子也被摔碎了。玉秋强忍着疼痛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捡盘子。没想到那几个整天闲着无事,正聚在收款台旁的几个男青年和二姑娘却开心的大笑起来,这使玉秋愤怒的要命。她正难受时,亚丽来了,一看见亚丽,玉秋伤心极了,向亚丽倾诉起来,亚丽说:“你不用伤心,她们这家人,简直没法儿说,除了钱,什么都不要,尤其是老板娘和她小女儿”。两人正说着,新来的那姑娘说老板娘在雅间陪税务局的人吃饭,叫玉秋赶快去上菜,一听老板娘在雅间,玉秋也不敢和亚丽说话了,飞也似的跑去端菜去了,
  当她端着饭菜进到雅间时,老板娘正和一个男的在猜拳,那男的黑瘦黑瘦的,一条干瘪的胳膊和老板娘那条圆滚滚、胖乎乎的白胳膊在桌子上空伴着那一声六六六啊、八八八啊伸的极快,玉秋看着一黑一白两条胳膊在桌上流星似的划的正热闹,便站在那儿,想等他们划完后再把菜端上。可谁知老板娘划完了,一扭头看见她站在那儿,张口便说道,“你不上菜站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一桌人听到这句话,都齐刷刷的扭过头来朝玉秋看。那一刻,玉秋真是窘透了,她无地自容地站在那儿,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老板娘训过她之后,一扭头,便满脸堆笑、毕恭毕敬的对其它人说,“大家吃、吃”,看着老板娘对人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瞬间变换的两幅面孔,一种深深的悲哀从她心底涌起:“我是一只蚂蚁,被人不屑,无人在意,在这里只能被呼来唤去。”
  带着心痛从雅间出来,玉秋又一瘸一拐的忙活了半天,忙完后她刚想坐那儿喘口气时,老板娘在楼上叫玉秋上去。
  玉秋去的时候还以为老板娘让她拿什么东西,来到老板娘的房间里,老板娘张口便问道:“你刚才摔碎几个盘子”,“我腿疼,不小心碰住了凳子……“你别给我辩解,这月扣你五十元工资”,不待玉秋说完,老板娘便干脆利索的说。“听到这句话,看着溜圆、肥胖、似一堆肥肉放在沙发里的老板娘,玉秋忽然感到一种狰狞和可怕,一种尤如面对青面撩牙的可怕怪物的感觉,她无法理解,无法想象,老板娘是否知道什么叫同情、善良。
  出了老板娘的门,玉秋又气又恨的,老板娘这一下,使得天地在她眼里都变了色,她觉得哪儿都是灰冷的,觉得每个人的面孔都象老板娘的一样狰狞、怕人。她实在不明白老板娘为何竟这样狠毒,想着自己尽心尽力,天天累得腿都是疼的,摔碎几个盘子竟扣她三分之一的工资,她真想马上就不在这儿,再不要看到这些面孔。亚丽的工资仍未要出来,看到这种情况,玉秋在这儿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亚丽明天就要走,她的工资也不指望要了,玉秋问她能不能把自己也带去,亚丽说眼下没有现成的机会,以后可以留心看看再说。但是亚丽的大姑说了,有个厂子要人,她正问人家什么条件。
  玉秋十二分的不想在这儿干,她感觉这儿象妖怪洞一般,老板娘就象恶魔一样,看见她那张白脸,她就有想发抖的感觉,又恨又怕的却又莫之奈何。她十分的想念家、想念父母,但是理性告诉她,她不能回家,一旦回去,就只剩嫁人这一条路了,什么机会也没有了,但要在这儿呆,她感觉既孤独又可怕。怎么办呢?她便开始满街的去找工作,可问来问去的,除了饭店和旅馆这二种地方要人不用压金外,其它象工厂和商店,都得交压金才能进人,饭店和旅馆,她是打死也不愿再去了,但是去工厂,还得等亚丽的姑姑回话才知道结果。这使她很担心,如果行了还好说,如果不行,她可怎么办呢?
  就这样在饭店呆着,她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每天忙时,能把腿跑肿,但晚上和那个新来的姑娘躺在那个小房间,她却又是那样的孤独,那个姑娘有时在这儿住,有时不在这儿住,有时正睡着还有人敲门,她就走了,看她平常说话的态度和穿衣打扮的样子,玉秋知道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她只是顶着服务员的名声在这儿呆着而已,因为不是同类,所以也无话可说,这使玉秋感觉很孤独,这几晚,她夜夜都梦见自己回家,可是从梦中醒来,才知道那是虚空一场,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天花板,她都有可怕的感觉。
  她天天盼着亚丽的大姑能回过话来,可总也没有消息,这使她很难受,这天,她又去找亚丽的大姑,谁知亚丽的大姑说,她刚问过熟人,熟人说需要五百元压金。玉秋一听,失望透了。她觉得她实在没有办法凑齐这笔钱,养貂时欠亚丽的钱还没还人家呢?家里更是不能指望了,但即使能指望,她也不忍心用他们的钱。
  从亚丽的大姑家出来,她有种世界未日、走投无路的感觉。
  眨眼间月底到了,她去向老板娘要工资,结果老板娘却说下月再发,这使玉秋有点害怕,本来在这儿呆着就很煎熬,这会老板娘这样一说,她不由自主地便说:“我不干了”,“没想到老板娘却说:“不想干更没有工资”,听到她这句话,玉秋气得七窍生烟,再要说话时,老板娘却站起身出去了,剩下玉秋站在那儿气的肚疼却又无可奈何。
  晚上,老板娘和四五个同样年龄的人正在凉台上乘凉时,玉秋又来了,玉秋知道她这个习惯且故意这种时间来,是想着老板娘顾忌面子会给她的,可天知道,老板娘竟然说:“我没钱”,看老板娘这样,玉秋很希望旁边有哪个老人能替自己说句话,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老人都是慈祥的、善良的,可谁知不但无人帮腔,有两个竟只管自己说自己的,好似玉秋不存在似的。这使玉秋恨透了,恨她们都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无情,更恨老板娘的无赖和狠毒,想到自己一个月辛辛苦苦的劳动,换来的仅仅是老板娘的几盒烟钱,是她女儿的一盒粉钱,可即使这样她也想给侵吞了时,玉秋对一切都充满了仇恨,尤其是老板娘,恨的她直想上去拿把刀把她捅了,甚至想放把火把她这个饭店给烧了,可是,这一切都仅是想法而已,无论她多么的仇恨,多么的恼怒,她都是那样的无力,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甚至连这些破坏性的事情她也没有干的能力。这样恨着恨着,她便渐恨起了自己,恨自己是这样的卑微、无能,“我是一只蚂蚁,无能无用的蚂蚁,一只卑微的蚂蚁,可怜也可恨的蚂蚁,我为什么这么渺小,我为什么这么没有力量呢?”她问自己道。
  正难受时,父亲来了,猛然看见黑瘦的父亲,父女俩都掉泪了,自从玉秋失踪后,父母到处寻找,甚至连村子附近的机井和河都看过了,后来听人说她在这里,父亲便赶来了,父亲去见了老板娘,老板娘付给她一半儿工资,这事算是了结了。
  跟着父亲回到家里,看见村庄、瓦房和乡亲们的面孔,玉秋感觉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和踏实,而此时再想那个饭店,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在那儿她有飘着的虚空感,回来了才知道什么叫踏实、什么叫亲切。
  母亲看见玉秋回来,一边抹泪,一边说再也不让她出去了,玉秋原以为她是不舍得自己离开,谁知却是另外的原因。
  原来自从村里人知道玉秋在城里的饭店后,闲话就开始了,有的说:“玉秋长得漂亮,去那种地方非学坏不可”,有的说:“那闺女本来就有野心,去那种地方也不知道有什么想法呢”,还有的说:“也许当时离家出走,没地儿可去,走投无路了才去那里”,还有人说:“自身条件那么好,不找婆家,却在那儿给人家当丫环,恐怕她脑子进水了”。归结起来就是一句:“女孩子不该出去,更不该去那种伺候人的地方,去了必定要沦落”。
  本来玉秋回来是想待两天再去找亚丽的,但听听这些闲言碎语,再看看母亲那张苦瓜脸,她也不想再呆了,无论别人说什么,她出去的决心都没有改变,偷偷的哀求父亲给自己拿了点钱后,她便没吭声又走了。

三、做小生意

玉秋到了亚丽所在的地方后,便开始出去找工作,那儿虽然也是乡镇,可大大小小小的厂子星罗棋布,几乎家家户户都搞针织,并且靠针织致了富,不但每户人家都盖起了小洋楼,而且有的人家还买了汽车。
  虽然那儿人很富裕,但工作却并不见得好找,因为是那个行业的淡季,她找了三天了,还没有一家要人的,亚丽要上班,也没时间陪她,她只能自己瞎摸着问。可问来问去的,总也找不到要人的地方,那天她一口气进了十几家厂子,可人家要不是当家的厂长不在,就是人家不需要人,还有的厂子有狼狗,她就不敢朝里走。
  这天,她转来转去的,工作没找到,却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亚丽厂子所在的位置,本来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迷方向,这一迷,就更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别人说向南或向北,她根本就搞不清南北在哪里,问了哪是北方后,当时清楚了,可拐两个弯就又迷了。本来女性的方向感就差,这样她越走越迷糊之后,看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她心里便开始凄惶,有很虚的感觉,转了一天,她又累又饿的,也走不动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好想大哭一场,但是却又哭不出来。
  街道旁边有一个炸爆米花的,一手摇着小圆锅的手柄,一手在拉风箱,看见这熟悉的一幕,她便想起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童年来。小时候,遇到有炸爆米花的到村子里来,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是拉着母亲的手欢天喜地的时候。可是今天,在异乡的黄昏里,家和亲人却是那样的遥远,遥远的好象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虽然她离开她们才几天的时间,
  炸爆米花的人让她感到亲切,坐了一会儿,她上去搭腔,却是一口外地口音,对方说的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她本来是想问路的,但看这个样子,她只得另找其它人再问了。
  一边走着一边问着、摸索着,她终于找到了亚丽的厂子后,看见看门的老头在门口站着,她又不敢进去了。因为亚丽厂里规定,不允许留宿外人,前天刚有一个姑娘因为留宿亲戚,被辞退了。其实辞退的更主要原因是他们是淡季,不想养太多的人,所以对违反规定的便毫不客气了。这事使玉秋很惶恐,住在亚丽那儿,她象做贼一样,大气都不敢出,总怕别人发现了给亚丽招惹麻烦。
  这使她迫不及待的想赶快安定下来,哪怕工资低点也好,她实在不想给亚丽增添负累,当初借人家的钱还没还人家,如果现在因为自己再让亚丽把工作也丢了,那就太对不住人了。这样想着,她感觉莫名的惶恐、没有着落,整个人都虚空虚空的,早上醒来,她第一反应就是:“我在哪儿呢?”本来,她在这儿就迷方向,常常早上出了屋门,看见太阳在北边挂着,晚上回去,太阳却又到了南边。离开熟悉的家乡和熟悉的地方,她就象一颗浮萍一样失去了根、失去了可以依附的东西。她感觉自己象飞絮和浮萍一样的飘,同时也感觉自己象飞絮和浮萍一样的贱。在学校时,她是校花、是名人,在村庄里,她是大家都熟悉的人,大家都知道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她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她,她的生与死、喜乐与哀愁,与别人没有任何的关系,除了亚丽这个唯一的熟人外,别人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这使她有找不到自己、很没价值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的低贱和渺小,渺小到还不如人家一只猫狗有价值。
  在亚丽的厂子外转了好几圈,瞄到看门的老头进屋了,进厂的人也多,她便也混着进去了,亚丽看见她,也很惊喜的样子,说前时这里刚发生了一起命案,她很担心她,看见她回来,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她的同室给介绍了一个厂子,”这使玉秋好不高兴,真想对天磕头致谢,此时此刻她觉得,除了家人外,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亚丽对她更亲的人了。
  安定下来后,玉秋为农村也这么富有而感到吃惊,她原以为农村是“贫穷”的代名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富裕的农村。想到人家都可搞针织致富,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呢,她问人家销路、问人家技术、问人家货源,可是当她得知一台机器就需要几万元时,她傻眼了。
  厂里活不累且很有序,第天8小时工作制,吃住就在厂里,玉秋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时,拿着自己生平第一次挣的钱,她给父母各买了件衣服,又给自己买了一些科学致富的书籍。
  在这儿呆了一段时间,还了亚丽的债务,她又攒够了几百元钱后,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回去了一趟,惹的金萍她们都对她漾慕不已,二能媳妇听说玉秋穿着双三十元的高跟鞋,专门跑过来看了,还撇嘴说到:“三十元就买了双这样的鞋,穿上象驴蹄儿似的,嘎噔嘎噔响,还不能干活儿穿,真是糟蹋钱财”。说得玉秋哭笑不得,二能媳妇走后,玉秋把自己积攒下来的几百元钱交给母亲。本想母亲会很高兴的,谁知母亲却又念叨她的亲事,吓得她赶快去找金萍去了。
  玉秋一段时间不在家,才知金萍家发生了好多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先是因宅基地她爹和赖孩儿家打了起来,赖孩儿弟兄四个,人多势众,把金萍爹打得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接着计划生育又开始了,又把她家拉了个净光,甚至锅碗都给拿了。金萍妈又气又急的,觉得一切祸端皆因自己生的是丫头而不是小子,一急,竟然把老鼠药放进饭里让金萍姊妹几个吃,刚好被金萍爹看见,才避免了一场大祸。金萍妈本想毒死这几个闺女,再生时计划生育就不罚了,却不想落了个身败名裂,别人告诉她她这样公安局知道会把她抓走的,她就被吓坏了,变得晕晕乎乎、痴痴呆呆的。看着昔日里能说会笑的金萍妈变成这个样子,玉秋说不出的难过。
  地里活儿依旧很忙,父母依旧很累,看着黑瘦的爹娘,玉秋既觉难受又觉得无能为力,“都是农村人,为什么人家生活那么富裕、那么轻松,而自已家的人却活得这般劳累辛苦而又贫穷呢?”不由自主地,她总是拿她所在的那个地方和自已的家乡比,而一比她就难过,“为什么人家可以生产商品致富,自己就干不成呢。”她问自己道。
  金萍爹看玉秋这次出去,拿回来几百元钱,便问能不能让她家金萍也跟玉秋一块出去,玉秋一口便答应了,其实到那儿能不能进厂,她心里也没底儿,但能拉金萍家一把,她是很愿意的。得知自己也可以出去,金萍高兴的不能行。
  带着金萍上路时,亚丽直埋怨玉秋自找难受,几个人坐上车,买票时发现坐在她们旁边的两个妇女和她们是同一站下车,几个人便攀谈起来。原来这两个妇女是做小百货生意的,这次是去她们所在的地方进童帽,这使玉秋心里忽然一动,她们可以做生意,我为什么就不能呢,这样想着,她便仔细问起帽子的差价来,当她听说一顶帽子可赚一块多时她心动了。
  到了厂里,她详细咨询了帽子的价钱后,发现有种帽子她进货的话价格要比那两个女的更便宜,只合七角钱一顶时,她大为心动,让金萍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她便又回来了。
  到家又一看,家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款式,并且现有的款式都卖两块钱一顶,看到这种情况,她决定进一批,和父母商量了,也都同意,母亲把钱给她缝进裤腰里,她便来了,一路上她考虑着,先买500顶,卖卖本钱多了再多买一些,这样跑几趟自己便发大财了,她甚至想到,等赚了钱,自己也买台针织机,以后家里就不用再种地了,父母也不用再受罪了。
  到了厂里,直接买好帽子,玉秋第二天便背着帽子返回了。经过县城时,看城里人那么多,她决定在这儿卖两天试试看。
  县城里贸易市场上的人多得象蚂蚁窝里的蚂蚁一样,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玉秋背着那袋帽子,本身就不胜重负,在人堆里更是被挤得趔趔趋趋的,虽然那一袋帽子压的她直不起腰,但是她并没有感到不可忍耐,因为这一麻袋东西对她来说,背在背上不禁是帽子、更是希望。在会上转了几圈后,实在找不到位置,她便在街道的未尾停了下来,铺了块塑料布在地上,把帽子摆上后,看着自己这个小的恐怕在展销会上要属第一的摊位时,一阵强烈的自卑感忽然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小商小贩吧,还是个最末流的小商贩”,这样想着站在那儿她不仅有些无地自容。“管它呢,头三脚难踢,哪儿会有不经磨难就成就事业的、伟大都是孕肓在渺小之中的”,她正这样安慰自己时,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路过她的摊位,蹲下来看了后,买了一项,这一顶帽子使玉秋喜不自禁,刚放这儿就有人买,说不定今天一天就能卖完,如果我以后成就了大事,说起来还是靠这500顶帽子起家的,还是一本光荣史呢,她正想入非非时,不妨却看见陈红莉和几个女孩说说笑笑的过来了,吓得她慌忙的藏了起来。
  看着陈红莉过去,她喘了口大气,又站到了自己的摊位前,可好长时间过去了,不但没人买,甚至连问也没人问了。这使的玉秋很是着急,待到快散会时,才又卖一顶。一天才卖两顶帽子,她多少有些失望,看看别人都开始收摊,她把帽子装了装便去亚丽的姑那儿。晚上她向亚丽姑姑诉苦时,亚丽姑姑说也许是位置不好吧,这句话又给了玉秋勇气。第二天她早早的来到会上,会上卖东西的都已来了,搭架子的、摆货品的都正忙活,玉秋看了一个空地,便把东西放在了那儿,谁知旁边一个老头却说:“这儿有人”,她只得背起袋子再寻,又寻了一个空地方,刚放那儿,旁边又有人说:“这儿有人”,她只得再过去,心里感叹着做个小商贩也这么难,又转了几圈,才知道位置都是人家前几天占好了的。眼看着别人都摆好货、安闲的站在各自的摊位后等生意,唯独自己背着个袋子还在转悠。她不禁有了孤单的感觉,又转悠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卖袜子的旁边还有一小片空地,玉秋便和那摊主说她卖的是帽子,帽子正好和她的袜子搭配着卖,那个妇女总算答应让她放在那儿了,她也总算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也为心灵找到了一片暂时的喘息之地。
  站在那儿,玉秋一心一意的等着顾客和买主,可谁知有人问,却没人买。等到中午,人家卖袜子的已卖了好多双了,她的帽子还没卖一顶,又有人问时,玉秋直恨不得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让他买一顶。那卖袜子的看她半天也没卖一顶,稍闲时便问她道:“姑娘,你这帽子在哪儿进的呀”,“在实县”,“你怎么进这种帽子呢”,“这帽子怎么了”,玉秋惊奇地问,“这种帽子早已过时了,现在谁还戴呢”。一时玉秋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妇女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又好心的对她说道:“卖东西你得品种多、花样新,才能吸引人家来买,你看我虽然只买祙子,但我这一箱祙子花样有几十个,什么样的人来买,都能挑到自己中意的。另外,你得会说,你只知道给人家拿的挺热情,可人家不买,你忙也白搭,他试的时候,你得夸她小孩戴上如何好看,这帽子如何实用,说得她把钱掏给你,你把东西卖出去才行”,一席话说得玉秋又打起了精神,“原来这也有学问”,她不禁感叹到。
  上午卖了两顶,下午便再也无人光顾她的小摊位了,玉秋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看见对面一个妇女把自行车半靠在身上,正扭脸买东西,有两个青年大摇大摆的过来,伸手便把自行车把上挂着的黑包拿走了,就象拿自家的一样。玉秋正看着,旁边卖工艺品的对她说道:“小心你的钱包儿,这儿的小偷多的成群结队?”那个卖东西的正说着,忽然他旁边摊位上的人一边说着“来了,来了,快收,快收”,一边呼呼啦啦把铺垫小商品的布四角一兜,掂上就跑,象逃命似的。这边卖袜子的一听,也要逃,由于太慌,她那没包紧的袜子掉了一地,她也不管了,只管窜了。此时玉秋再看其他商贩,全都和卖帽子的一样。仅仅几分钟的功夫,街上便若狂风横扫落叶一般,摊位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个卖水果的,动作迟缓了点儿,还没及跑远,几个穿制服的人便赶过来了。只见他们气势凌厉的到了卖水果的跟前,抓住他的三轮车便要没收。那卖水果的被吓的面孔发青,死抓住三轮车不放。争夺撕抢中,苹果被扔了一地,满地乱滚。看着眼前这一幕,玉秋想起刚才小偷那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样子来。忽然便觉得,卖水果的还不如做小偷的,同时也觉得,这些穿制服的对商贩下的功夫比对小偷下的功夫要大的多。正站在那儿这样想着,一个城管向她奔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城管管治的对象,才回过神来,也不管摆在地上的帽子了,抓起袋子就跑,慌乱中鞋子也跑掉了,她也不敢穿,就那样赤着一只脚只管跑。那个城管到了跟前,看见这些款式过时的帽子也不值钱,便用脚踢了两下,把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的帽子踢得一地翻滚、四处乱滚之后,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玉秋这才敢拐回去把鞋给穿上,把地上乱滚的帽子给捡起来装好。
  收摊后玉秋没再去亚丽姑姑那儿,坐上三轮车便回家了,她觉得家里没有城管,卖多卖少不会有这样的惊吓。
  回去的第二天,她便准备去赶汝河南边的会,父亲说:“近村也有会,干吗要跑那么远呢”,“西瓜在那儿都比在咱这儿好卖,说不定帽子也会比在咱这儿卖的快呢”,玉秋是这样回答她爹的,其实这只是其中一条原因,对她来说,另一条重要的原因是那儿没有同学没有熟人,不至于让她感到难堪和羞愧。“那你过河时,千万要小心”,她爹交待她到。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乎乎的她就起来,她妈给她烙好馍,她带上便启程了,骑自行车远比拉架子车要轻松得多,天蒙蒙亮的时候玉秋就到了河边,河水哗哗的流着,她脱了鞋挽起裤腿就推着车子下了河,上次过河的时候,她是坐在车上过的,虽然也害怕,但到底没有涉足水中,这次自己下到河里她才知道,水剌骨的凉,站在河中,她被水流冲击得左摇右摆、站立不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到了岸上,玉秋松了口大气,待要穿鞋时,却发现鞋只剩一只了,那只鞋不知什么时候已丢河里了,“天,只这一只鞋可如何办呢”,赤脚站在河边,四顾无人时,她真是绝望透了。站了半天,过来一对赶着驴车、也要去赶会的夫妻,刚好带着胶鞋,总算救了玉秋的急。夫妻俩告诉玉秋,再向东走一点,有一座小桥,自行车可以过,回来时就不用再趟河了。
  跟着那对夫妻来到会上,时间还早,她先找到一个卖鞋的买了双布鞋,把胶鞋还给人家后,又找到一个卖袜子的,把摊子在她旁边铺开摆了起来,刚摆好,又来了一个卖老鼠药的,摆在她的右边。过了一会儿,人渐多了起来,卖鞋的、卖皮带的、卖老鼠药的都开始忙活起来,尤其是卖老鼠药的,面前、背后到处都堆着、贴着一大堆晒干的死老鼠皮和老鼠药,还拿个锣,一边敲一边叫,聒噪的玉秋耳朵都疼了,人家生意都不错,唯独玉秋没有几个主顾,这使她很是着急,看她着急的样子,卖老鼠药的对她说到,“货卖堆山,你看我虽然是卖老鼠药的,但我这药和死老鼠路过的人就是不买,他们也要扭头看看,人呀,干啥说啥,卖啥吆喝啥,做生意,你得会招徕人气,你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儿,摊子又不大,谁注意你呢”,玉秋想想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便鼓足勇气拖着长腔喊了一声:“卖——帽子”,“哎,一听你这腔口,就不象做生意的”,卖老鼠药的惋惜地说到。“要不,你看好摊子,我替你吆喝”,玉秋高兴的答应了,卖老鼠药的便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叫道:“袜子、帽子,袜子、帽子,成套买的便宜”,没想到这一招果然见效,有几个妇女围了过来。
  一会儿,玉秋就卖了七顶帽子,这使她很是高兴,可清闲时一点数儿,她一下子便瘫坐在了地上,总共卖了七顶帽子,就丢了三顶。
  自这会儿后,又很少有人来买了,下午整整半天,她只卖出三顶,这使她很是失望,看看天也不早了,她再也无心卖了,收拾了东西便走了。
  到了河边时,她照着那对夫妻说的向东走了一点,那里果然有一座桥,可到了桥头她才知道,这桥是收费的,因为桥头有一个茅草屋,屋门口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小孩过河五毛,大人一元,自行车二元”。玉秋犹豫了,想想自己一天卖了七顶帽子,丢了三顶,挣了五块钱,交会费二元,买鞋四元,如果再交二元过桥费,那不赔得更多了吗?这样想着,她挽起裤腿便推着自行车下了河。到了河里,她才发现,这段水流好象比她来时过的那段更急,走了几步,看着哗哗流个不停的河水,她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这时她有点想回头上岸,可想想回去还得花2元过桥费时,便对自己说到“来时不都过来了吗,难道这条就过不去?”,便咬咬牙,只管推着自行车向前走去。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河水虽然与来时的那段相距不远,但这段的河水比那段要湍急得多,也深得多。她一步一摇的向前走着,不但被那湍急的河水冲得左摇右摆地,而且愈向河中间走水愈深、冲击力也愈大,自行车被冲得直向一边倒,玉秋竭尽全力地抗拒着水的冲力扶着自行车,心中不住地给自己鼓劲,“要坚持住,千万要坚持住”,硬撑着走了一会儿,到了河中间,河水的冲击力更大更猛,她有些力不从心了,一个趔趄,便连人带车向水中裁倒下去,“救命呀”,她刚喊出一声,就被水卷裹着冲跑了。
  看桥人在茅屋里听到呼救声,慌忙跑了出来,看到了在水中挣扎的玉秋和她紧紧抓着的自行车,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
  带着一袋湿帽子和一身的水,她凄惶的回到家时,衣服干了,天也黑透了,看着家里还余下的一堆帽子,她直想把它们抓起来扔出去。看见她回来,她爹妈关切的问她卖得怎么样,她应付了两句,便忙进屋睡了,她怕他们失望,更怕他们知道,自己为此差点送命。
  接下来,她又赶了好几个会,可一个比一个让人失望,父母终于知道了帽子不好卖,也都出去卖了几次,可也是不行。看着一大堆帽子,玉秋愁得睡不着觉,她情愿赔些钱,把它批发给别人,只要能处理掉就行。她灰心透了,她妈却恼火得不行,大骂玉秋是败家子、害人精、扫帚鬼、丧门星。
  后来她父亲发现北边山里的人只图价钱不讲样子,便带着帽子去北山走村串户的卖,最后以四角钱的价格总算给卖完了,当最后一顶帽子卖完的时候,玉秋恶心得差点要吐血,自此后,谁一说做生意她就恐惧,谁一提帽子她就头疼。
  有形的帽子卖完了,可她妈却给她戴上了一项无形的帽子和压力,天天说她除了会想法子折磨父母、葬送钱财之外,别的什么也不会干。母亲那喋喋不休的埋怨让她无法忍受,家里生活的烦重、苦燥更让她无法忍耐,她还想出去打工,可父母却死活也不同意了。
  在家呆着,她的心情很不好,觉得天下的倒霉事都让自己碰上了,她十分落魄的同时,村子里其他人却好消息不断,先是春节里会强从外面回来,财大气粗的,要把自家的瓦房翻盖成楼房,惹得去他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再是二能的弟弟三能早几年因为和人打架打伤了人,躲出去几年,现在月月给家寄钱不说,过年时竟然让他父母没花一分钱彩礼,就给家里领回一个高高大大的壮实姑娘,乐得他父母嘴都合不拢了。玉秋不知道他们的运气怎么那么好,有什么决窍,都碰上那么好的机会。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会强当初出去时,一直找不到活儿,没办法便在水果批发市场蹬三轮给人拉货,后来慢慢的有点积蓄了,便也批发点水果去卖,再后来他见批发水果的生意很好,便也冒险去批了一车,没想到一趟下来,竟然赚了一万多,他便接连跑了几趟,结果趟趟都赚了个盆满钵溢的。现在,他不禁把当初养鸡时欠别人的帐全都还了,而且还要给家里盖楼房,据村里人传言,他现在腰包里至少有十万元,因此,曾被他爹担心说不来媳妇的他这下子成了香饽饽,天天都有人去他家提亲。
  还有三能,出去什么都干过,在建筑队提水泥、在饭店洗盘子刷碗、在市政服务公司通下水道,给卖羊肉串的串羊肉,城市里的脏活累活他几乎都给干完了,他本想辛苦两年,攒点钱回来讨个媳妇的,没想到在给卖羊肉串的串羊肉时,发现羊肉串生意那么好,便也动了心,想自己干下试试,这一试便试出了名堂,不禁收入比给别人打工高十几倍,而且串羊肉串着串着串住一个姑娘的心。
  看到别人出去发了财,村里没出去的人便也动了心,一时间,封闭的村人一下子便开放了许多,都一反常态,争着让自己的孩子出去,甚至有些女孩子想出去,父母也不那么反对了。玉秋呢,本就不愿在家呆,这下子看别人在外面都遇到了成功的机会,她不禁眼红心跳,那天在路上碰见会强,她还说了几句漾慕他的话。
  没想到,那么多人给会强介绍媳妇,他没看上,玉秋只和他说几句话,他却看上玉秋了,托着二能媳妇来提亲了,玉秋妈高兴得不行,玉秋却害怕了,一看老娘又想和她较真,她吓得马上又逃窜了,虽然会强现在是发了点财,她也很佩服他百折不挠的精神,但真论起婚嫁来,她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另外,她的目标也比会强高远多了,她不但想发财,还想有社会地位,对方还得有文化,还得能与她心心相印谈得来……,说到底其实她就想找个象高俊伟那样的,如果不是双方有差距,她心里害怕,其实高俊伟就是她最理想的对象。
  看到闺女又抗婚不辞而别,她母亲也很伤心,觉得这是个她管不了的犟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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